天蠶土豆 作品

第五百二十章 久仰久仰(第3頁)

 陳平安讓隋景澄隨便露了一手,一支金釵如飛劍,便嚇得他們屁滾尿流。

 後來那位前輩帶著隋景澄偷偷潛入山寨附近,看到了那邊的簡陋屋舍,雞鳴犬吠,炊煙裊裊,有消瘦稚童在那邊放飛一隻破舊紙鳶,其中一位剪徑匪人蹲在一旁咧嘴而笑,旁邊站著一位青衫破敗的矮小老人,在那邊大罵漢子不頂事,再沒個收成進賬,寨子就要揭不開鍋了,裡邊那幾個崽子還讀個屁的書,學塾背書的時候,一個個肚子餓得咕咕叫,比讀書聲都要大了。漢子自撓頭,說那個娘們可了不得,多半是一位書上說的神仙,今兒如果不是咱們跑得快,就不是餓死,而是被打死了。

 陳平安帶著隋景澄悄然離去,返回馬車,繼續趕路。

 夜色中,隋景澄沒有睡意,就坐在了車廂外邊,側身而坐,望向路旁樹林。

 隋景澄自言自語道:“先看了他們的打家劫舍,我就想殺個一乾二淨,前輩,如果我真這樣做了,是不是錯了?”

 陳平安搖頭道:“沒有錯。”

 隋景澄又問道:“可我如果是見過了他們的生活後,再在道路上遇到他們,如果丟給他們一袋子金銀,是不是就錯了?”

 陳平安笑道:“沒有錯,但是也不對。”

 隋景澄突然有些心虛。

 陳平安說道:“先前就說好了的,我只是借你那些金銀,你怎麼做,我都不會管。所以你偷偷留在寨子外邊,不用擔心我問責。”

 陳平安最後說道:“世事複雜,不是嘴上隨便說的。我與你講的脈絡一事,看人心脈絡條條線,一旦有所小成之後,看似複雜其實簡單,而順序之說,看似簡單實則更復雜,因為不但關係對錯是非,還涉及到了人心善惡。所以我處處講脈絡,最終還是為了走向順序,可是到底應該怎麼走,沒人教我,我暫時只是悟出了心劍一途的切割和圈定之法。這些,都與你大致講過了,你反正無所事事,可以用這三種,好好捋一捋今日所見之事。”

 這天原本日頭高照,暑氣大盛,哪怕隋景澄身穿竹衣法袍,坐在車廂內依舊覺得煩悶不已。不曾想很快就烏雲密佈,隨後大雨滂沱,山間小路泥濘難行。

 好在附近有人雅士建造在山林間的宅邸,可供避雨。

 隋景澄知道這棟宅子的主人,因為早年與隋家有些交集,與她爹一樣是棋壇宗師,只是當官當得不大,官至兵部郎中就告老還鄉,但是子弟當中,人才濟濟,既有在棋術上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棋待詔,還有兩位進士出身的年輕子弟,如今都已正式補缺為官,所以這座原本聲名不顯的山頭,就開始有了些山不在高有仙則靈的意思,宅子哪怕位於僻靜山野,依舊常年賓客往來,車水馬龍。

 這家人的門房老人,聽說那冪籬女子出身隋氏旁支,遠嫁他鄉,此次是返鄉省親,就十分客氣,聽說她無需住宿之後,反而有些失望。畢竟隋老侍郎是五陵國的清流砥柱,又是與自家老爺一般的弈林神仙,故而女子的隋氏身份,不是尋常達官顯貴的家眷可以媲美。

 陳平安與隋景澄在避雨期間,哪怕隋景澄一直沒有摘下冪籬,門房仍是讓下人端來了茶水。

 不知是丫鬟走漏了消息還是如何,很快就有一位風度翩翩的年輕公子趕來,說了些客套話,還問了些不知婦人是否精通手談的言語,隋景澄應對得滴水不漏,那公子哥也是個坐得住的,竟然明明無話可聊了,還能夠自己找話,半點不覺得尷尬,連那身穿青衫的年輕車伕都能攀扯幾句,聽說是為這位夫人傳遞家書的家族侄輩後,很是熱情,看著毫無世家子弟的架子。

 雨歇之後,那位世家子親自將兩人送到了宅邸門口,目送他們離開後,微笑道:“定然是一位絕代佳人,山野之中,空谷幽蘭,可惜無法目睹芳容。”

 門房老者似乎熟稔這位公子哥的脾氣,玩笑道:“二公子為何不親自護送一程?”

 年輕人搖頭晃腦,走回宅邸,去與一位美婢手談去也。

 道路上,隋景澄坐在車簾子旁邊,摘了冪籬,輕輕掀起,問道:“前輩,若是對方見色起意,釀成禍事,我有沒有錯?會不會終究是有一點點錯在的,畢竟我之美色在前,被人目睹,便有了覬覦之心在後。”

 陳平安嘆了口氣,這就是脈絡和順序之說的麻煩之處,起先很容易會讓人陷入一團亂麻的境地,似乎處處是壞人,人人有壞心,可惡行惡人彷彿又有那麼一些道理。

 陳平安若真是她的傳道人護道人,一般而言,是不會直接說破的,由著她自己去深思熟慮,只不過既然不是,而且她本就聰慧,就無此憂慮了,直接說道:“先後順序不是你這麼講的,天地之間,諸多的是非對錯,尤其是一洲一國約定俗成之後,皆是定死了的,見財起意,暴起行兇,見色起意,仗勢欺人

 都是毋庸置疑的錯,不是你有錢,就是錯,也不是女子生得好看,就有錯。在清楚這些之後,才可以去談先後順序,以及對錯大小,不然哪怕市井婦人搔首弄姿,招搖過市,也不是強搶女子的理由,稚子抱金過市,以及什麼懷璧其罪的說法,你真以為是稚子錯了嗎?是懷璧之人錯了嗎?不是如此。而是世道如此罷了,才有這些無奈的老話,只是為了勸誡好人與弱者必須多加小心。”

 陳平安轉過頭,笑問道:“世事如此,從來如此,便對嗎?我看不是。”

 隋景澄眼神熠熠光彩,“前輩高見!”

 陳平安轉過頭,笑道:“這也算高見?書上的聖賢道理若是能夠活過來,我估摸著天底下無數的讀書人肚子裡邊,都要有無數個小人兒要麼被活活氣死,要麼恨不得捶破肚皮,長腳跑回書上。”

 隋景澄小心翼翼問道:“前輩對讀書人有成見?”

 陳平安搖頭道:“不是飽腹詩書就是讀書人,也不是沒讀過書不識字的人,就不是讀書人。”

 隋景澄正要感慨一句。

 陳平安已經說道:“馬屁話就別講了。”

 隋景澄忍不住羞赧說道:“前輩真是未卜先知。”

 陳平安轉過頭。

 隋景澄眨了眨眼眸,默默放下車簾子,坐好之後,忍了忍,她還是沒能忍住臉上微微漾開的笑意。

 隨後,進入五陵國京畿之地,各處的名勝古蹟,那位前輩都會停下馬車,去看一看,偶爾還會將一些匾額楹聯以及碑篆刻,刻在竹簡之上。

 一路上,也曾遇到過行走江湖的少俠少女,兩騎疾馳而過,與馬車擦肩而過。

 男女衣袖與駿馬鬃毛一起隨風飄動。

 也曾路過鄉野村落,有成群結隊的稚童一起打鬧嬉戲,陸陸續續躍過一條溪溝,便是一些孱弱女童都後撤幾步,然後一衝而過。

 有個稚童大搖大擺站在小溪溝旁,竟是沒有飛奔過溝,而是搖晃手臂,試圖原地發力,一跳而過,然後直不隆冬就墜入了水溝當中。

 當時馬車就停在不遠處,隋景澄看到那個前輩的側臉,他看到那一幕後,眯著眼睛,有些笑意。

 馬車繞過了五陵國京城,去往北方。

 徑直去往五陵國江湖第一人王鈍的灑掃山莊。

 這一路上由於沒有刻意繞出郡縣城池,多有涉足,所以一些已經傳遍朝野的江湖消息都有耳聞。

 王鈍,躋身了新榜十人之列,雖然十人當中墊底,可五陵國仍是有點舉國歡慶的感覺。

 因為僅是大篆王朝就有五人之多,據說這還是隱去了幾位久未露面的年邁宗師,青祠國唯有蕭叔夜一人位列第九,民風彪悍、兵馬強盛的金扉國竟然無人上榜,蘭房國更是想都別想了,所以哪怕在榜上墊底,這都是王鈍老前輩的莫大殊榮,更是“風孱弱無豪傑”的五陵國所有人的臉上有光。

 五陵國皇帝專門派遣京城使節,送來一副匾額。

 所以隋景澄猜得到,如今的灑掃山莊,一定是高朋滿座,恭賀之人絡繹不絕。

 但就是不知道,王鈍老前輩有無覲見過了大篆周氏皇帝,然後乘坐仙家渡船從大篆京城返回。

 至於那些個有關隋景澄的消息,聲勢也半點不比王鈍登榜來得輕巧,十分熱鬧,尤其是江湖人提及此事,人人唾沫四濺,一旁闖蕩江湖的婦人女子們,則大多神色不悅。

 隋景澄每次都會偷偷看他一眼,要麼是默默在那酒樓飲酒吃飯,或是在茶攤喝著那解渴不解暑的劣質茶水。

 這讓她有些失落。

 也有在形勝之地的山水之間,遇到一群飲酒的人雅士。

 有人舉杯高呼“在林為巨木,出山為小草”,滿臉淚水,在座眾人亦是心有慼慼然,又有人起身舞劍,大概也算慷慨激昂了。

 馬車緩緩而過。

 隋景澄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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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名士清談,曲水流觴,前輩知道最不能缺哪兩種人嗎?”

 陳平安笑著搖頭,“我從未參加過,你說說看。”

 隋景澄笑道:“這些人聚會,一定要有個可以寫出膾炙人口詩篇的人,最好再有一個能夠畫出眾人相貌的丹青妙手,兩者有一,就可以青史留名,兩者兼備,那就是千年流傳的盛事美談。”

 陳平安點頭道:“很有道理。這番言語,我以後一定要說給一個朋友,說不定他就會寫在山水遊記當中。”

 隋景澄頭戴冪籬,掩嘴而笑,側過身坐在車廂外,晃著雙腿。

 已經接近灑掃山莊,在一座縣城當中,陳平安折價賣了那輛馬車。

 在客棧要了兩間屋子,臨近縣城附近,江湖人明顯就多了起來,應該都是慕名前往山莊道賀的。

 不得不承認,江湖香火情,跑也是跑得出來的,就像很多朋友關係,酒桌上喝也是喝得出來的。

 能夠在江湖混成老前輩的,要麼武藝極高,脾氣再差都無所謂,還是豪傑性情,要麼就是那些武功二流卻是一流老狐狸老油子的,口碑一樣很好,至於那些一樣懂得江湖路數的晚輩,靠著熬日子,熬到二流前輩們紛紛老死了,一把把交椅空出來,他們也就順勢成了坐在椅子上的江湖老前輩,只不過這種出人頭地,到底是有些美中不足。所以那些鋒芒畢露的年輕人,一直是不被江湖老人所喜歡的。

 不過聽隋景澄的說法,王鈍老前輩卻是真正的德高望重。

 陳平安站在窗口那邊,看了一會兒熙熙攘攘的大街。

 陳平安去了隔壁敲了敲門,說要去縣城酒肆坐一坐,打算買幾壺酒水。

 隋景澄重新戴好冪籬,走出門檻那邊,有些忐忑,她說想要一起去路邊喝酒,以往只是在江湖演義小說上見過,武林盛宴之中,群雄畢集,大塊吃肉大碗喝酒,她挺好奇的,想要嘗試一下。

 陳平安沒攔著她。

 兩人到了街角處的熱鬧酒肆,在一桌人結賬離去後才有位置,陳平安要了一壺酒,給她倒了一碗。

 隋景澄頭戴冪籬,所以喝酒的時候,只能低下頭去,揭開冪籬一角。

 酒肆桌子相距不遠,大多鬧鬧哄哄,有花酒令划拳的,也有閒聊江湖趣事的,坐在隋景澄身後長凳上的一位漢子,與一桌江湖朋友相視一笑,然後故意伸手划拳,意圖打落隋景澄頭頂冪籬,只是被隋景澄身體前傾,剛好躲過。那漢子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