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甦醒
第51章甦醒
翌日,鬱離仍是沒醒,周氏不禁嘆了口氣。
讓她放心的是,鬱離的臉色好了許多,不像昨天被送回來時,沒有一絲血色,單薄如紙,讓人本能地害怕。
周氏細心地給鬱離擦臉淨身,換上乾淨的衣物,還給她按摩身體,免得躺太久身體僵硬難受。
她以往照顧傅聞宵時,也是這般細緻,傅聞宵縱使一直躺著,看著也是乾乾淨淨、清清爽爽的。
如此也算是照顧出經驗,是以輪到照顧鬱離時,也是得心應手。
傅聞宵坐在一邊觀看。
當週氏為鬱離擦身、換衣服時,他會轉過身避嫌,其他時候會仔細觀看。
等周氏端來煎好的藥,要喂鬱離喝藥時,傅聞宵主動接過這活。
“宵哥兒,你會嗎?”周氏懷疑地看他,她從來沒見過他照顧誰,就算當初他接手了……實在讓她不放心。
傅聞宵道:“我試一試。”
周氏很忐忑,想到什麼,最終還是將碗藥遞給他,自己在旁邊看著,如果他不行自己就接手。
出乎意料的是,傅聞宵做得很好。
他喂藥時很細心仔細,沒有讓太多的藥汁流出來,弄髒鬱離的衣服。
就是可能藥汁的味道實在古怪,就算在昏睡之中,鬱離也會皺起眉頭,本能地想將嘴裡的東西吐出來。
看得周氏有些無奈。
這孩子果然很抗拒喝藥,每次看到宵哥兒喝藥時的表情,都很震撼,彷彿宵哥兒喝的是什麼難以理解的可怕東西。
等他喂完藥,周氏感慨道:“宵哥兒,你不管學什麼,素來都是又快又好,連照顧人也是一樣。”
哪有什麼男人粗手粗腳、不會照顧人之說,端看那人願不願意學。
這麼想著,周氏看向傅聞宵,欲言又止。
傅聞宵笑了笑,說道:“娘,離娘這兒有我照顧著,你不用擔心,去忙你的事罷。”
周氏呆了下,然後一臉震驚地看他,張了張嘴。
“宵哥兒,你……”
傅聞宵沒有說什麼,見鬱離額頭沁出汗珠,拿帕子給她擦了擦。
他坐在那裡,縱使一身病氣,身姿仍是筆直,如青竹傲然,世家貴子的禮儀涵養已然刻入骨子裡,不管落到什麼樣的處境,都不會讓自己彎下挺直的脊背。
周氏心裡又難受起來。
端著藥碗出門時,她忍不住低頭擦了擦眼睛。
她自作主張,給宵哥兒娶妻沖喜,鬱離剛進門那會,她希望宵哥兒能將鬱離這位妻子放在心裡,想著有個人陪著他,讓他生病時不至於太難熬,讓他的人生能無憾。
可當發現他真的將人放在心裡時,她又難受得不行。
若將來他註定活不成,兩人註定有緣無份,他該有多遺憾?
縱使是死,他也要帶著滿心的遺憾而去……
**
今天來看鬱離的人不少。
不僅有馮嬸子,隔壁周家的人,還有鬱家的人。
鬱老二夫妻都來了,鬱銀和鬱金姐妹倆是輪著過來的,要留一個人在家裡守著還未甦醒的鬱珠。
周家和周氏是本家親戚,彼此又是鄰居,自然也關心鬱離。
得知她今天仍是沒醒,周嬸子少不得要寬慰幾句,讓周氏心裡好受一些。
看到鬱老二夫妻過來時,周氏是吃驚的。
自從鬱離嫁到傅家,這夫妻倆一直沒有登過門,當然村裡的活兒多,又沒什麼重要的事,他們不輕易登女婿家的門也是正常的。
只是,這對夫妻怎麼說呢,看他們以往在鬱家的表現,讓周氏總覺得他們對四個女兒是不在意的,要真在意,會讓她們被欺負成那樣?
這是一對非常不合格、也非常沒用的父母。
作為他們的女兒,無疑是不幸的。
父母不能選擇什麼樣的孩子,同樣,當孩子的又如何能選擇什麼樣的父母?
周氏客氣地接待了他們。
不管如何,他們都是鬱離的父母,她還是要給他們幾分面子的。
面對周氏這位親家母,鬱老二夫妻十分侷促,等他們見到傅聞宵時,那手都不知道往哪裡擺。
這是他們第一次見到這位女婿。
他們沒想到,女婿居然是長這模樣的,和村裡傳聞的醜陋一點都不相干。
兩人進房裡看了昏睡中的鬱離,心裡十分難受。
家裡的小女兒仍是昏迷不醒,卻不想大女兒也出事,得知大女兒出事時,簡直不敢相信。
明明昨天早上離開時,她看著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倒下了呢?
柳氏忍不住捂著臉哭起來。
離開傅家後,她仍在哭。
鬱老二笨拙地安慰:“別哭啦,親家母不是說了嗎,離娘今天的臉色比昨天好許多,大夫說她只是太累了,等她休息好,她會醒過來的……”
柳氏拭著淚,“我不是為這個……”
她說得很小聲,小聲到連站在她身邊的鬱老二都聽得不太清楚。
只見她終於抬起頭,怔怔地看著前方,說道:“這兩天,我一直都在想,我是不是做錯了?因為生不出兒子,娘總罵我是不下蛋的雞,村裡的人也說我不能給你留個後,讓你以後連摔盆的兒子都沒有……我自覺有愧,做什麼都是低人一等,也讓我的女兒們跟著我低人一等,在鬱家處處忍讓,受盡委屈……”
“她們做錯什麼了?”
“她們什麼都沒做錯,只是不幸地攤上咱們這種沒用的父母,不能保護她們,還要將她們帶到這個世界上受罪……”
鬱老二愣在那裡。
他愣愣地看著柳氏黑瘦痛苦的臉,她已經不年輕,仍是能從她的眉眼間看出年輕時的秀致模樣,是他這輩子見過最好看的姑娘。
當老太太說要為他聘娶柳氏時,他毫不猶豫地應下。
他是想娶她的。
這些年,雖然他們只有四個女兒,但他其實並沒有怪她,只怪自己沒本事,不敢反抗父母,不能讓她們母女幾個過好日子。
此時聽到她這話,他心裡突然生起一種恐慌。
鬱老二慌忙說:“不、不,你沒錯,是我、是我沒本事,護不住你們母女……”
柳氏沒有看他,她怔怔地看著前方,品味著心裡的苦楚和後悔。
或許她不能再這樣了。
**
鬱銀和鬱金今兒來傅家看過鬱離,發現她的臉色比昨天要好一些,姐妹倆十分高興。
快到午時,周氏聽到外面的敲門聲。
她過去開門,當看到門外站著一個身材高大魁梧、滿臉大鬍子、長得像土匪似的男人,周氏嚇了一跳,臉色刷的一下就白了。
發現自己嚇著人,門口的屠老大趕緊自報家門:“您是離孃的婆婆周嬸子吧?我是山裡的獵戶,姓屠,聽說離娘出事了,過來看看。”
得知他的身份,周氏臉上的害怕果然消除不少。
她是知道屠老大的,鬱離殺豬這活兒還是他介紹的,聽說平時還很照顧她。
雖然長得像土匪,不過是個好人。
周氏忙招呼他進門,發現他手裡拎著不少東西。
屠老大沒進去,站在門口,問道:“周嬸子,離娘怎麼樣了?她醒了嗎?”
昨天早上鬱離沒有去縣城,他便知道她應該出什麼事,不然以她認真幹活的性子,肯定不會無緣無故曠工的。
回到村裡時,已經太晚,他不好來傅家找她,擔心嚇到人,便去里正那兒問了問,得知鬱離和鬱珠姐妹倆的事。
屠老大頓時急得不行。
鬱離可是宣少爺的救命恩人,要是她出了什麼事,宣少爺肯定要怪罪自己沒照顧好他的恩人。
周氏道:“還沒醒,可能是她太累了,要多睡會兒。”
她打從心裡不願意相信鬱離會一直昏睡不醒,堅定地認為她睡夠就會醒。
縱使心裡擔憂,嘴裡總要這麼說。
屠老大鬆了口氣,雖然鬱離這麼昏睡不醒也挺讓人擔心的,但大夫都這麼說了,應該不會有事吧?
他雖然想進屋裡看看鬱離,只是他到底是個大男人,和傅家的關係也沒好到這程度,不好進人家夫妻的房間。
屠老大瞭解過鬱離的情況後,將帶來的東西交給周氏,準備離開。
離開前他說道:“周嬸子,離娘若有什麼事,你儘管使人去山裡告訴我一聲,我會馬上過來。對了,我給離娘帶了補品,讓她好好補身體,估摸以前虧了身子,得好生補一補。”
光看鬱離那瘦巴巴的模樣,就知道以前虧得不少。
周氏下意識地抱住他塞過來的一堆東西,手一沉,差點就抱不住。
這也太多了,她有些傻眼。
屠老大走得太快,周氏根本叫不住,只好抱著東西放到堂屋。
接著她去房裡找傅聞宵,將屠老大過。
“他帶來不少藥材,都是用來補身子的,有些價格頗貴。他還送了好大一塊肉和糕點、糖等,看著都是離娘愛吃的……”
這麼說著,她覺得屠老大對離娘還真是挺好的。
不僅給她介紹活計,得知她出事,還特地帶了那麼多東西上門探望,光是那些藥材就要花費不少銀子,尋常人可捨不得。
傅聞宵並不奇怪。
屠老大和宣懷卿認識,鬱離又是宣懷卿的救命恩人,她現在出了事,屠老大肯定會關心。
他對宣老將軍的人品並不懷疑,宣懷卿是宣老將軍教出來的,自然也是個知恩圖報的。
“娘,沒事,收著吧。”傅聞宵對周氏道,“這是應該的。”
周氏有些糊塗,什麼叫應該的?-
傍晚時,周氏正在做晚飯,鬱銀匆匆來到傅家,告訴她鬱珠醒過來了。
“剛醒,只要能醒過來,就沒事了。”
周氏也很高興,雙手合十,嘴裡唸唸有詞,感謝佛祖保佑之類的。
鬱珠能醒過來確實是一件喜事。
昨天許大夫去鬱家看過後,也表示不能保證人一定會醒,只能看鬱珠自己的造化,同樣也有幾分聽天由命的意思。
這讓鬱家的氣氛十分消沉。
哪知道,今天傍晚鬱珠突然就醒來了。
滿打滿算,鬱珠也只昏迷了三天,實在是件不可思議的事。
不過因為鬱珠剛醒,身體還虛弱著,鬱離昏迷的事大夥兒都沒告訴她,暫時先瞞著。
鬱銀進房裡看鬱離時,順便將鬱珠甦醒的事告訴傅聞宵。
同時也是告訴床上的鬱離。
雖然她在昏睡之中,她仍是想和大姐說說話,希望她能聽到,然後醒過來。
傅聞宵面上露出驚訝之色,確實沒想到鬱珠會醒來這麼快,冥冥之中,他有種鬱珠會醒來,可能和鬱離有什麼關係的預感。
他忍不住看向床上的人。
她安靜地躺在那裡,呼吸平穩緩和,恬靜的模樣,似乎進入了夢鄉。
鬱銀離開後,傅聞宵突然伸手,輕輕地碰了碰床上的姑娘的臉蛋。
她的臉蛋仍是沒什麼肉,然而那皮膚摸著很溫軟,這樣的溫度很令人眷戀。
晚上,周氏給昏睡中的鬱離收拾好,叮囑傅聞宵好好歇息。
“你要好生歇著,別累著了,省得離娘醒來,你自己反而倒下,屆時還要累得離娘照顧你……”
傅聞宵笑了笑,沒有反駁:“娘,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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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籟寂靜,青石村籠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只有天空中的星子閃爍。
遠處隱隱有狗吠聲響起,很快又恢復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