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懼

 那一刻，劍尖離瑰的瞳孔只有1毫米，但她毫不慌張。
　　她的確沒料到萊戈督伊突然發難，還有此等高深的劍術，但司書體質恆定狀態讓她不會產生影響戰鬥的劇烈恐懼，而天使的速度同樣快得超越常人想象！　　羽翼輕顫，她本應如流光般躲開攻勢，然而她卻突兀地感受到了一瞬的異常。　　就彷彿除了自己的思考與萊戈督伊之外，整個世界，包括她的肉體都陷入了停滯。　　下一瞬，劍尖穿透眼球，從後腦刺出，魔力緊跟著爆發。　　即使是天使，未成熟的天使面對已經抵至巔峰的精靈王，也不可能在這樣一擊後仍有生還的餘地，幸好瑰已經完成了司書化，並且接受過一次共鳴，絕大數攻擊不再對她奏效。　　她抹去了那些想要在她的書頁上留下的，關於傷痕與死亡的字樣。　　完好無損的瑰與萊戈督伊拉在狹小的月桂樹臺上拉開了一段象徵著敵對的距離。　　萊戈督伊仍舊維持著先前那般平和的表情，他隨意地一甩長劍，似是將之收入空間裝備中。　　當然，這並非是在表示友好，只是萊戈督伊猜測物理上的打擊對此刻的瑰可能無效。　　來自世界樹的澎湃魔力正在向此地匯聚，聚集於萊戈督伊身上，滿溢而出的魔力讓他的身上像是燃起了一團蒼翠的火焰。　　然而奇怪的是，此處的動靜並未傳到其他地方，引起其他精靈的注意與支援。　　這是為什麼？　　不等瑰繼續思考，萊戈督伊已經發動了魔法，數十條鎖鏈從四面八方襲向她的身軀，而後全數穿了過去。　　“不是‘知識之魔’，氣息不在已記錄的邪神檔案中，但眷屬施展的力量與現實存在明顯的摩擦。是來自異界，與女神同格，甚至更強的邪神。”　　“你已經是異界邪神的眷屬了，天使。”　　他像是在敘述著事實一般平靜地說出了自己的猜測，那個瑰也無法徹底否決的猜測。　　就算目睹過祝文的誕生，瑰的疑心反倒因此加劇。本身就不是正常生命，那種生活環境也不像是能夠誕生正常人的樣子……雖然祝文也不像正常人。　　在這第二次確認瑰的猶豫後，萊戈督伊以長輩與先行者的語氣勸誡道：“如若你仍舊心懷他人，認為自己是善良之人而非異界邪神的傀儡，那就去死吧，徹徹底底，乾乾淨淨，不留汙染地死去。”　　“我會保住你的名望，不影響教會，並將你的那份對世人的愛與責任一併揹負。”　　瑰憤怒地還擊，無數的光束爆射而出，卻無法穿透萊戈督伊身上的防護，只激起接連不斷的漣漪。　　“開什麼玩笑，我絕不會接受死亡！勇者大人也不是什麼異界的邪神！”　　“你沒有證據。”萊戈督伊維持著守勢，同時不斷施展淨化精神的魔法，他的情感隨著魔法效果越發稀少，直至只餘冰冷的理智。　　“預言者不該相信會改變的未來，更不該相信從所謂未來向他們傳遞信息，讓他們改變過去的存在。預言，應該是預言者對定格的未來做出屬於他們自己的解讀，即使錯誤，也完全屬於他們自己。”　　“不論你告訴我你目睹了什麼樣的末日之景，我以什麼樣的方式失敗，我都會認真聆聽你給出的答案，思考我應該如何改正錯誤。”　　“然而，你將思考交給了一名未知的存在，你相信他提供給你的情報，相信他向你指出的路線，相信他所在的未來。”　　“孩子，你被恐懼逼瘋了。”　　“我沒有！”瑰咬緊牙關，她絞盡腦汁，尋找反敗為勝的關鍵。　　萊戈督伊步步緊逼，他瞳中的時鐘散發出越發強烈的壓力，他的聲音冰冷而充滿魄力：“恐懼是件好事，它不斷地鞭撻著我前進。”　　“我並不是什麼天才，無非是把其他精靈休息的時間全數用來訓練而已。”　　“只要與傳承於劍中的歷代精靈英豪廝殺千萬次，誰都能擁有一手不錯的劍術，只要能夠枯坐於大圖書館，接受擁有智慧的古卷們的批評並加以改正，直到它們無法再指出缺點，誰都能成為優秀的施法者。”　　“足夠恐懼，我就能狠下心來，將阻攔我前路的障礙全數清除，向著我選定的方向不斷前進。”　　“但你已經不再恐懼……單純的預言者可以不恐懼，但你想要成為領袖，成為先知，你便要將他者的恐懼一併揹負，你需要警惕每一個試圖改變你想法，扭曲你道路的人。”　　“你享受著有人替你思考，有人為你指引，有人替你揹負的快樂，可那只是因為你太過恐懼，你恐懼著恐懼本身，所以選擇了相信。”　　“然而，除了相信之外，還有一死了之，用生命進行最終的抗爭。”　　瑰抿著唇，退後一步，而萊戈督伊這次沒有進行追擊，他只是認真地看著瑰：“聯繫建立起來還不到一天，我掌握的時間魔法或許能夠幫你斬斷聯繫，但我不確定與你建立聯繫是否會對我造成汙染。”　　“所以，請你去死。”　　“那麼，你準備怎麼處理我的記憶？精靈的傳承中，應該包含了讀取死者記憶的魔法。”瑰說著死後的話語，但她短暫搖擺的意志卻又迅速堅定起來。　　萊戈督伊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我會妥善地利用它們，剔除邪神的影響，提取有用的情報，改善我的計劃。”　　“但你的第一劍，奔著摧毀我的大腦而來！”瑰雙目灼灼，語氣加快，“你說恐懼鞭撻著你前進，但它同樣影響了你的判斷。”　　“你因為畏懼，所以不相信我能夠給出的情報，不相信自己的錯誤，恐懼著自己的失敗，剛才所說的願與我交流，也不過只是場面話。”　　萊戈督伊並未立刻反駁，他認真地反思著，而後才回答道：“你說得對，恐懼影響了我的判斷。”　　“我恐懼被邪神改變，成為滅世的推手，更勝過我的抗爭最終失敗，文明因此隕落，但方才所說若你正常，願與你交流，是句句屬實。因為我恐懼文明的毀滅，更勝於自己的失敗。”　　萊戈督伊的思維方式似乎向著機械化轉變，這或許是他認為可以用於對抗邪神汙染的方式。　　若是對此善加利用，或可拖延時間。　　瑰引導道：“那麼，你就該聽我說完我所見的未來，將之與你所知的現在對照。如果你能取勝，能夠控制我，那麼活著的我的價值更勝死去的我。”　　“你在試圖拖延時間？”萊戈督伊突然停頓了一瞬，冰冷的雙眸望著瑰，漠然之中看不出半點情緒。　　“即使活著的你能夠提供情報，我至少也要摸清那異界邪神的底細，確保能夠對你進行封鎖，我才會如此行動。但邪神遠強於我們，我不確定短暫的封鎖是否是邪神的偽裝，所為的是更大的利益。”　　“但我可以跟你做個簡單的交換。”　　“接下來，我將會竭力創造封鎖或殺死你的魔法，如果你不打斷我，那我同樣也不會打斷你。”　　祝文旁觀著這一切，他注視著瑰的動搖，感受著萊戈督伊心中升起的對失敗的恐懼，對他自己的質疑，與忍不住升起的對奇蹟的期待。　　祝文能夠短暫地將力量降臨於瑰身上，殺死精靈王，奪走他的一切，所以他有耐心去看事態如何發展。　　祝文還意識到，這個精靈王有些不正常，即使隔著時間，他的觀測能力大幅削弱，卻也從精靈王身上感受到奇異的痕跡，那似乎是時間系的能力。